做了一个小手术

《The Broken Column》
脸有几颗痣,医生说边缘不太规则,而且还有隆起,激光不好打,切了去,放心些。于是就约了手术。
那天躺在台上,头顶的灯很亮,我盯着它发呆。第一颗切下去,麻药打得好,什么感觉都没有,只听到刀剪的声音,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第二颗,第三颗,疼了。
不知道是药量不够还是没扩散开,刀子划过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清晰地传过来。我吸了口气,但没有出声,脸上大概也没什么表情。
接着是针。
那根弯针穿过皮肤,线跟在后面,一针,一线,把裂开的地方收拢。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针尖刺入的角度、线穿过的路径、打结时轻微的拉扯。那一刻,我的皮肤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变成了一块布。针在上面走,线在上面留。
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吧,把疼一口一口咽下去吧。医生什么也没发现,他大概以为一切顺利。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那几分钟里,忽然想起了庄子。
惠施问他: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我就是站在桥上知道的,当下,此刻,直接的。那条鱼摆一下尾,庄子心里就动了一下。不是推理,不是猜测,是“在场”。
我的情况也差不多。那种针穿过布的疼,没有人能替我感受,甚至没有人知道它正在发生。医生不知道,旁边的护士也不知道。全世界只有这一小块皮肤和我知道。这份“知道”,是手术台上最确定的东西,也是完全只属于我的东西。
庄子知道鱼之乐,我知道了布之痛。
隔着两千年,用的却是同一种知道的方式。只不过他站在桥上,我躺在台上;他看见的是悠然,我经历的是刺痛。
手术做完,我站起来,跟医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阳光很好,那几针还在隐隐地疼,像揣在口袋里的一件小小的私人物品。
ps: 你也许会问,你就不能给医生说一下,让他再打一下嘛,这是你自找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可能是懒得打断,也可能是打麻药也挺疼的,这个还可以忍受,忍一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