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赌一把:怀疑到底,看剩下什么
我们现在才真正讲到了新世界的哲学,这种哲学是从笛卡尔开始的。从笛卡尔起,我们踏进了一种独立的哲学。这种哲学明白:它自己是独立地从理性而来的,自我意识是真理的主要环节。
在这里,我们可以说到了自己的家园,可以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长期漂泊之后的船夫一样,高呼“陆地”。
— 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
假设有一个声音告诉你:你这一生看到的一切——这双手,这张桌子,窗外的光,这个博客——都是假的,是一个全能的存在,在你脑子里编织出来的幻觉。
你要怎么证明,哪怕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里,真的把自己放进了这个假设里面去想。
几何学家的尝试:找到一个自明性的公理作为哲学的前提是否可能
笛卡尔是几何学大家。这一点很重要——它决定了他看哲学的方式。
几何学有一个明确的结构:先有几条不需要再证明、靠自身就能成立的公设(比如"两点之间可以连一条直线"),再从这几条公设,一步步推出整座几何学大厦——勾股定理、相似三角形、圆的性质,没有一条是凌空架起来的。
笛卡尔回头看哲学史,发现哲学从来没有这种结构。苏格拉底追问"美本身是什么",柏拉图说有一个理念世界——可这个理念世界真的存在吗?谁证明过?整个西方哲学,从泰勒斯的水,到柏拉图的理念,到亚里士多德的形式,每一步都在前一步的基础上往前推,却没有人真正停下来问:我们脚下踩的这第一块地基,是不是也只是一个没经过检验的预设?
笛卡尔想做的事,说穿了很简单:哲学能不能也找到一条像几何公设那样,自身立得住、不需要借别的东西来证明的起点,然后从这一条起点,重新把整座知识的大厦,盖一遍?
一切都可以怀疑,“我怀疑”这件事不可再怀疑
笛卡尔的办法是把怀疑用到极致——不是怀疑这件事或那件事,是怀疑一切:感官可能在欺骗我(眼前这张桌子,会不会只是个幻觉?),数学也可能被一个全能的恶魔操纵,让我在做最简单的加法时,也以为自己算对了,其实算错了。他把能怀疑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全部推翻。
可推到最后,他撞上一件怀疑不掉的事:我在怀疑这件事本身,没法被怀疑掉。如果我怀疑"我在怀疑",那个怀疑的动作,本身就还是在怀疑;如果我不怀疑"我在怀疑",那我显然还是在怀疑。这件事,从哪个方向去否定它,否定的动作本身,都在替它做证明。
怀疑是什么?怀疑是行判断,一种思维活动。所以"我在怀疑",可以换一个更大的说法:"我在思"。从这里,他推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
这条推理链,初看完美无缺:一切都可以怀疑,怀疑本身不可怀疑,怀疑即是思, 思, 即证明那个在思的东西,“我”, 正在存在。哲学的几何公设,找到了。
但这条链子里,藏着一步没被检验的预设
笛卡尔说"怀疑就是思",这一步说得很轻巧,但仔细看,他其实在这里,悄悄替"思"这个词,划了一个相当宽的范围1。怀疑、判断、感觉、想象、甚至做梦——这些动作彼此差别很大,但笛卡尔把它们统统收进"思"(cogitare)里了。他能从"我怀疑"顺利跳到"我思",不是因为这一步是自明的逻辑推导,而是因为他事先,已经把"思"这个范畴,定义得足够宽,宽到能把"怀疑"这个具体动作,提前装进去。
这就带出一个问题:如果哲学的第一块地基,是"自明性公理",那"思"这个范围本身的划定,算不算也是一个需要被证明、却没有被证明的预设?笛卡尔在动手怀疑一切之前,是不是已经先悄悄相信了一件事——存在着一种叫"思维"的活动,它统一地包含怀疑、判断、感觉这些表面上不太一样的东西?
还有,笛卡尔从"我思"推出"我在",但"在"是怎样地"在"?后来有人指出,笛卡尔自己在文本里讲得很诚实——这个"在",只在我思考的那一刻成立2:只要我在思,我就在;可一旦我停止思考,这个"在"是不是也就跟着停了?如果是这样,笛卡尔证明的,与其说是一个稳定、持久、贯穿始终的"我",不如说只是——思考正在进行这件事本身3。从"思考正在进行",到"我是一个会思考的、稳定的实体",中间还有一段距离,笛卡尔走得相当快,快得有点像是先把结论放在那里,再倒着把路铺过去。
还有一道更深的裂缝——笛卡尔在怀疑一切的时候,唯独没有去检查"我"这个词本身的同一性4。他怀疑感官、怀疑数学、怀疑外部世界,却从没真正问过:"正在怀疑的这个'我',和昨天那个、和明天那个,是不是同一个我?"他对"我"做的,只是把"我"里面装的那些具体念头一个个悬置掉,却从没把"我"这个容器本身,也放到怀疑的天平上去称一称。
这道缝,后来被海德格尔接着撬开5——他认为笛卡尔这一步,把"我"和"世界"硬生生地切成了两个分离的东西:先有一个孤零零的、纯粹思维着的"我",然后这个"我"才去面对一个在它之外的"世界"。可人从来不是先作为一个孤立的思维主体存在,再去"遇见"世界的——人 本来就已经 在世界之中,世界不是被一个孤立的"我"事后认领出来的对象。
这条路走出去之后
可你说,笛卡尔为什么伟大呢?
因为真正值得被反复批判的东西,才是伟大的。黑格尔是这样——后来者几乎都从批判他开始搭建自己的体系。笛卡尔更是如此。他那句“我思故我在”,带来了:主体,必须先于一切被确立下来。世界也好,上帝也好,其他的知识也好,都得先经过这个主体的确证,才能被允许进入“可信”的领地。
理性主义沿着这条路一路向前,走的很好。可半路杀出个休谟,他从经验那一端逼问:因果关系是客观的,但是否是必然的?他的提问挑战了科学的根基,理性主义才刚开始启蒙,不能就这么夭折了,这就一定激励康德做后面的工作,针对休谟的两大难题做出了三大批判。康德后来自己说:“是休谟把我从独断的睡梦中惊醒。”批判哲学,就这么展开了。
这条线索,从笛卡尔那怀疑到极致的一瞬开启,穿过休谟,穿过康德,穿过现象学,一路走到海德格尔,开始对“主体”本身发出深深的凝视与反思。每一步,都是前一个人解决问题的过程或者使用的工具启发下一个人进行批判的原料。笛卡尔大概不曾料到,他千辛万苦为哲学寻找的那块地基,到头来,竟成了后人不断返身质疑的地基本身。
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中,把怀疑、理解、肯定、否定、愿意、不愿意、想象、感觉等心灵活动统一归入 cogitare(思)这一范畴之下,由此完成"我怀疑"到"我思"的过渡。这一步的预设性质,是后世围绕"我思"展开的主要争议起点之一。
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中明确指出,"我在"这一确定性只持续我在思考的时段——"quamdiu cogito"(只要我在思);若停止一切思想,"我"是否仍然存在,他自己也未给出肯定答案。谢林曾据此评论:"我思"中的"我在"只意味着"我作为思维着的而存在",而非一个稳定、持续的实体。
此处的表述借自尼采式的批评思路——从"我思"严格能推出的只是"思在进行"(es denkt),而推不出一个稳定的、作为思维主体的"我"(sum res cogitans)。这一批评后被多位哲学家(包括利希滕贝格、尼采)以不同方式重申。
即笛卡尔对"我"的同一性本身未加怀疑——他悬置了"我"所持有的具体观念内容,却未对"我"这一持有者本身的同一性进行检验。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及后续讲座(如《世界图像的时代》)中,批评笛卡尔式"我思"预设了一个先于世界而独立存在的主体,由此造成"主体"与"世界"的割裂;海德格尔提出"此在"(Dasein)及"在世界之中"(in-der-Welt-sein)以克服这一分离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