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首页题记的批判

Jacques-Louis David《The Death of Seneca》
永远不要说“我失去了一样东西”,而要说“我把它归还了”。你的孩子去世了吗?他被归还了。你的妻子离你而去了吗?她被归还了。你的田产被夺走了吗?那同样也被归还了。你或许会说:“但夺走它的是个恶人!” 他是谁,与你有何相干?那位“赐予者”经由他之手收回了本属于祂的东西。只要这些事物还为你所用,就当像一个旅客照管旅店一样照管它们,珍视它们,但不要视为己有。
因此,要像对待一次宴席一样对待你的人生。某些东西被传来传去,它到了你面前,你就伸出手臂,礼貌地取走你的那一份;它挪开了,就不要挽留它;如果它还没到你面前,只需静静地等待它的到来。
— Epictetus《Enchiridion》XI & XV
读到爱比克泰德这段话时,我心里是很矛盾的。
一方面,它有佛学的境界,它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把人生当作旅店,把得失当作宴席上的旋转的圆盘,它转到你跟前,你就礼貌地去拿,转走了就放下了,不纠缠,不要把它按住不让它走,它走了就过去了,不要挽留。爱比克泰德把人和外物之间的关系拉远了一点,让你看清那些你以为“拥有”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真正属于你。
我们总是“反认他乡是故乡”。我们以为拥有的那些东西,人也好,物也好,身份也好,“自我”的存在,其实都是他乡。我们在这个他乡里安家置业,投注了全部的感情,把它当成了故乡来爱。可等到必须“归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个异乡人。我们的故乡在哪里呢?某种意义上,故乡就是“自我”的虚无。我们本来就是空着手来的,最后赤条条地走了,“虚无”本就是我们的“故乡”。
我们的理性都可以领会到上面的这些道理。
可另一方面,我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这话讲得真好,但我做不到。
邻居家里有人去世了,你过去安慰,说一句“节哀顺变”。他点点头,他脑子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淌。这个眼泪,是理性管得了的吗?不是。它从别的地方来。
高中读到了李清照的《一剪梅》,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就是多了一首要背的词罢了,现在才感受到了其中的含义。“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说的就是灵魂的事情。她不知道这份思念留不住吗?她不知道消沉下去对自己不好吗?她什么都知道。可那个愁绪根本不理你的道理,你刚把它从眉间赶走,它转头就钻进了心里。
这就让我去想,爱比克泰德说的“归还”,到底在哪个层面是成立的。
在宇宙的层面,在神的层面,在“本来无一物”的层面,它当然是成立的。我们两手空空地来,也必将两手空空地走,中间这段日子,不过是暂时经手一些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讲,失去确实是归还,而不是丧失。
可是在人心的层面,在眼泪的层面,这个道理就碰了壁。你说孩子是被“归还”了,对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这句话冷得像刀子。她不是吝啬,不是舍不得归还,而是那个“归还”的动作本身,把她的心掏空了一块。那块空了的地方,理性填不进去,哲学也填不进去。它是灵魂的事,是感性的。
我后来慢慢意识到,爱比克泰德的智慧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他不是在否认痛苦,而是在教人不要被痛苦摧毁。他说的是:你要在心里留一个空间,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然后你才能在这世上行走而不被它压垮。但他没有说这件事是容易的。他也没有说,归还的时候,你不可以哭。
我想,真正的斯多葛主义者,不是那个面无表情交出一切的人,而是那个明明知道迟早要归还,却还是认真地活、认真地爱、然后在不得不放手的时候,一边流泪一边松手的人。
我做不到爱比克泰德说的那样洒脱。我也许永远都做不到。但我在试着理解他的话,不是在智力上理解,而是在活着的过程里理解。那种“试着理解”本身,大概就是修行吧。